11个小时、23个站点、419公里,亲历“天路邮差”的一天

2022-01-05 15:31:34

编者按:有一则寓言,说蜀地有二僧,其一贫,其一富。贫者对富者说,我想去南海。富者说,你怎么去?答,我有一瓶一钵足矣。第二年,贫者真从南海回来了,而“富者有惭色”。记者和葛军在天路上边走边聊,亦有此悟。

约定八点半出发,也许是海拔高了的缘故,黎明时分我就已早早醒来。

拉开窗帘,推开窗户,我大口呼吸着冬日格尔木那清凛的风,嗅着弥漫其中的戈壁味道。天上布满朝霞,开得绚烂而炽烈,西部的日出就像它的空气,澄澈得令人着迷。

12月1日,我将跟随葛军,踏上这条绵延千里的邮政天路。闻名遐迩的可可西里、索南达杰保护站、不冻泉、五道梁、风火山、沱沱河、唐古拉……今日将被我一一“打卡”。对葛军来说,它们是不能再熟悉的路过,但对我而言,接下来无异于一场朝圣之旅。

楼下,葛军依然穿着橙绿相间的邮政工作服,灰色棉线帽堆在头顶,露着耳朵,一架方框眼镜横在鼻梁。在我看来有些“违和”的是,面前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手捧着一杯奶茶。

“喜欢喝奶茶?”

“不是,早上走得急,没来得及吃早饭。”

“宾馆有早餐呢,要不再垫点?”

“不了,抓紧时间。”葛军一笑。对他来说,风餐露宿早已是家常便饭。他这份工作,一大特点便是吃饭时间、地点不固定,就像开盲盒,逮着哪儿算哪儿。只不过,当天的午饭还是令我印象深刻。

出城,一路南行。从格尔木市区到唐古拉山镇的这段邮路(以下简称”格唐邮路“),沿青藏公路而行,全长419公里,是全世界海拔最高、里程最长的乡镇邮路。1954年,“青藏公路之父”慕生忠将军率领筑路队,从格尔木出发,克服严寒、缺氧等不利条件,以每公里倒下十峰骆驼的巨大代价,将红旗插上了唐古拉山口,让一条简易的砂石路通到了拉萨。上世纪80年代,青藏公路全面实现了柏油化。

一条天路,绵延远方。刘雨瑞摄

广袤无垠的柴达木盆地上,莽莽昆仑如屏伫立。坐在副驾驶的我完全被窗外的美景吸引了,黛色的山、雪白的峰、柔软的雾、层叠的云……我不停地摇下窗户,任山谷间的寒风灌进车厢,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。

“你注意点!高原上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葛军语气严厉,他是被采访对象,也是此行记者的“监护人”,履行着邮递职责,也操心着两个人的安全。

“没事儿,车里闷,吹吹舒服得很!”仗着年轻,我兴奋又“豪迈”。

“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小伙子,连夜从唐古拉山镇被送下来了。”葛军从他那一侧给我关上了窗户。

日出昆仑。刘雨瑞摄

一路盘山而上,很快眩晕感袭来,头开始发蒙。葛军看我嘴唇有点发紫,便放慢了行进的速度。

“我刚跑的时候,有一次不小心感冒,等到了海拔5010米的风火山口,就感觉天旋地转、特别恶心,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没办法,咬牙继续往唐古拉山镇开,坚持了一路,回来格尔木一查,高原脑积水。”葛军说得云淡风轻,我却听得惊心动魄——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后悔起刚才的“放飞”。

2009年,格唐邮路开通。2010年,跑邮路“第一棒”的投递员由于身体原因调整了岗位,葛军主动申请,接过了重担。那年,他34岁,正是最有闯劲儿的年龄。

除了终点唐古拉山镇的牧民群众,格唐邮路的沿线,无论是昆仑群山,还是可可西里,大抵都是人迹罕至的区域,但却分布着不少为青藏铁路、青藏公路提供保障服务的站点,于是邮路上便设置了20多个邮件交接点,葛军的服务对象也包括他们。出格尔木市快一个小时,我们这才到达了第一个邮件交接点——南山口加油站。

葛军戴着棉手套,不方便操作手机,他倒是不客气,放心地递给了我这个“大副”,“给他们打个电话,让他们出来取下。”

我于是客串起来:“您好!我是格唐邮路投递员,您的邮件到了。”

“嗯?什么?在哪里?”对方问。

“出来取包裹!”葛军见对方听不明白,冲着手机大喊。

“哦,老葛啊,来了!”对方答。

“这是暗号吗?”我开玩笑说。

“都是老熟人,天天就给他们服务。”葛军跳下车,一扭头:“拿上签收本。”慢慢地,我俩已经变成了搭档。

“取放邮件都有讲究,先到的要后放,后到的要先放。就这一车邮件,我自己得装一天。要是顺序放错了,就得撅着屁股在车厢里找半天。”葛军说,“从邮路开通到现在,沿路邮件越来越多,车是越换越大,从皮卡换箱货,现在已经是第五辆了。”

卸件。刘雨瑞摄

车一路前行,海拔也越来越高。3500米、4000米、4500米……终于,我们来到了海拔4768米的昆仑山口,环顾四周,群山负雪,路旁,索南达杰烈士雕像巍峨矗立,雕像后面就是传说中的可可西里,一望无垠、博大苍茫。

苍茫的可可西里。刘雨瑞摄

索南达杰保护站一闪而过。刘雨瑞摄

犹记得,2020年11月30日晚,被派驻到青海分社工作的我,独自窝在报社大院的宿舍里,看完了电影《可可西里》。第二天,我便登上了飞往青海的航班。

电影里,可可西里遥远而神秘,开场的天葬至今让我记忆犹新。灰色的天空,悲情的色调,这位蒙语里“美丽的少女”,是一位忧郁的姑娘,是眼含泪珠的姑娘。

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巧合?整整一年后的12月1日,我一偿宿愿踏上了这片土地。想到这里,我一时激动地难以言语,已分不清是高反带来的头疼,还是热血奔涌。

百感交集中,已过晌午时分,邮车开到了五道梁。葛军拿起电话:“准备好饭了吗?”我内心暗喜,在这片无人区,跟着“老司机”就不担心饿着。葛军将邮递车径直开进中国石油五道梁加油站。迎面走来一个小哥,中等个头,瘦脸尖下巴,穿着明黄*的工作服。

“不是不跑了吗?咋又上来了?”

“跟着记者,再跑一趟。”

“快进来吧!”小哥明白我们现在最需要什么。

他从厨房里端出三桶热乎乎的青稞泡面。“记者老师,趁热,这路上能吃口热乎饭不容易。”那一瞬,我充满感动。我明白,青藏公路上,所有的食品、饮用水等物资都是长途配送过来的,一桶青稞泡面,也是“礼轻情意重”。我低下头,认真吃了起来。只觉得,香!

这条路上,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葛军。每到饭点,葛军就估摸着位置给附近的朋友打电话,朋友也会热情招待他。看着加油站小哥和葛军熟络地聊着家常,我感觉他们早已彼此分不开。

葛军和朋友们聊着家常。刘雨瑞摄

我的午饭,青稞泡面。刘雨瑞摄

匆匆道别,继续上路。绵延的青藏公路,这时变得颠簸起来。地面下似乎有巨大的力量将路面拱起,道路起起伏伏,坐车有如乘船。

“这里是高原冻土区,夏天融,冬天冻,路就跟海浪一样起伏不平。”葛军紧紧把着方向盘。

格唐邮路漫长,每个邮件交接点间,往往相隔几十公里。世界屋脊的深冬,就算是艳阳高照的午后,气温也在零下。车厢里好不容易攒的热乎气,每到交接点一开车门就全泄了。“咱俩不要同时开门,不然穿堂风一刮,热气走得更快。”葛军向我传授着经验。

又到下车的时候,只觉能晒到太阳的一面暖意融融,背阴一面却冰冰凉凉,我不得不像向日葵一样转着圈站,以便最大程度进行“光合作用”。过了五道梁,海拔已近5000米,葛军吸了一口电子烟,由于气压过低,烟油渗出,呛得他咳嗽几声。我紧忙递上卫生纸,又点了根纸烟递给他。

“苦吗?”我问。

“不苦,薄荷味儿的。”葛军答。

“没问这个。”我戳他。

“干了这一行,不跑行吗?”葛军想了想。

“可以跑跑格尔木市区周边啊?为什么非跑这个?”我紧追。

葛军一边开车,一边踟蹰答道,“你不也大冬天地跑来采访了,为啥?”

为啥?我问自己。对我来说,好像这就是一件应该做的事情。风刮过,为什么不去体验它穿过指尖的感觉?我看待葛军的工作,是一个艰苦的选择,但反观自身,我其实挺享受这趟采访。

可是,不对。我反应过来,作为记者,我只是过客,而他却在这条路上跑了11年:“是什么让你坚持?”

“习惯。”葛军顿了顿,“习惯之后就是生活。”

车厢里沉默了。11年,葛军一个人开着车在这条天路上跋涉着,这是属于他的孤勇之旅。寻觅到他的我,也选择了同样的道路。

窗外,是夕阳西下的草原、自在觅食的藏羚羊、晚霞漫天的穹庐……我爱这片土地。到青海工作,对我来说何尝不是选择,习惯之后不也变成了生活?我有点读懂葛军了,虽然还需要时间。

我确定,葛军是真的喜爱这条天路。刘雨瑞摄

经过11个小时的漫长奔波,先后投递了23个站点,晚上7点半,夜幕笼罩大地,我们终于跨过了沱沱河大桥,到达了目的地唐古拉山镇。

葛军长出了一口气,转过头问我,“晚上喝点酒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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